三间田芜

中秋节我回去了一趟。

下船时,来接我的是个我不曾认得的家丁,神色不那么热情。我并不意外,玄德事先还为此专门写了封信给我——说信,也终归是张纸,有些发黄,苍白地用浓墨书上去三两字,然而看上去却那么吃力,他们家的“信使”送来却是那么工整,没有一点损坏。

“喂,你们老爷可还好么?”

“好,前不久和夫人去看戏,倒是很欢喜。”他讲着讲着,然后骤然一顿,似乎觉得哪里不对,亡羊补牢似的,“现在么,都不好过,但也那样吧。司令您住在城上,虽应是消息灵通,但人多口杂却也感受不到。”

他讲戏,我就全然失了听他后半句怎么讲的兴趣。来之前我还不认为,如今还有戏的。

那是多年前的,同是一个中秋,同是一条白布小船。我头一次只身一人回乡下,玄德家那些辈分不如我大的大人就急切要很远就护送我,接我,当然被我几个字回绝的。不过我想来,并不是因为我真是“太公”的缘故,不过我家里有那么些钱,而我还是识字的——是个太公少爷。

于是下了船踏过一片潮湿的泥地时,我便犯难,于是有个白衣的少年走过来了,我了然,应是我那晚辈派来接我的。不过我对他的衣装心存疑虑,既不是长衫,也并非短褂,不过后来明白,城里没有的,那么大概是跟着什么师傅学武了,那是要一个手刀过来劈晕人的。

相比起他,好像我这太公少爷并不是什么似的。然而他很不在意,就对我道,“刘邦?你走我前面,路滑的跌了我可以扶你一把。”

第一次见面的人,用臀部对着是不雅观的,所以因为这个当初我大概又回绝了,还十分恐怕一来一去的拒绝言辞,家乡的人会以为我真是个难伺候的“阿公”,“少爷”,那时候无论那种对我来言都不那么有趣。现在定是不会的。

他眼一眯,笑着依了我,我才知道他的名字果真很符合他这个人。他叫赵云。笑起来的一口白牙实在和他的名字那般清清爽爽地登对。

走不到很远,见到个装束和他相近的人。不仅打扮,个子还是年纪都相差无几,不过又黑衣红巾,这点倒是很爱和赵云唱反调。他大概是以为我没有看到的或听到的,原本见了赵云松懈一口气,再一看我面子变得是说不出的怪异,低低一声“还要人接”,那是连赵云都不曾看到或听到的。

不过他成了我的副手,空余时间就接我这里那里的奔波,都是后话。而这回我来了,他比我到的早,估计一下船就飞也去寻赵云了。

“这是韩信。”当时的赵云很和蔼,叫我以为是懵罢。

韩信又重复他的话,“韩信。”像是和我没什么好谈的。我觉得这没有必要,给他闹得有那么些不愉快了,大抵是平日里都由其他人看我的脸色。更加应证,那路刻意同我作对,害我一滑险些溜得扑进河里。

“哈哈。和你讲过了。”赵云笑,伸出手要拽我。

韩信更加就笑得更甚了,且先他一步拉了我,怪疑他那么快,力道又是不容挣脱的,我就屈尊随着他拉。说来很奇怪又合乎情理,我那日也没对着韩信火大了,可能因为这氛围太恰然。事后,我明白他那有意想叫我离赵云远些,也不同他一般见识。

怎么明白的呢?虽说题外话,却也给我的尚且年幼无知造成点什么冲击。别的什么都嫌繁琐,我见过二位打架,在船上,由黑衣红巾的韩信起得头,然而另位毫不示弱,起先占了上风,不过不知怎的被推出船边,扑通一声沉下去。我没见过多少乡下人家寻常的玩耍,正要啧啧称奇——殊不知给大人瞧见是极危险的。原来无论乡下还是城里,推了人进水里通不能叫“寻常”的。更加没有所谓“寻常”的还要算后来,迷迷糊糊给我瞧见赵云扒拉着船言,和韩信支支吾吾些什么,我才屏气凝神,听到一两句“你再不让我上去”什么的。韩信回答他“让你上来”的样子——我原先没想到,如今回忆起来,真如久经磨洗,光亮优良的市井无赖,原先还不太懂,有个爱好是“男人”,谁让那时只是“少年”,便知道有个爱好叫做“少年”。

被我半讲而休了,结果是因韩信最后提出个亲一下让他上来的条件,还欲作撒手之势,给我不少提点,后来用子房的话“上梁不正下梁歪”,不晓得哪个上梁哪个下梁。

又在那之前的,等到我那比我小两岁的曾孙见了我,先是过来叫了句“太公”,我很受用,二来想戏弄他,便道:“你喊我祖宗看看。”他却是不答应的,边要走了,口里念叨着“子龙,我们去看诸葛先生”。

“恩。”子龙便是赵云,应得很乖。

我本来奇怪,赵云看上去比刘备,甚至比我都大个两岁,都这样听刘备的话,不如如我尽职尽责欺负戏弄人一番来得快意。我才渐渐醒悟了,原来我的曾孙是那么有出息的,这方圆几里的孩子,没有不听他的话的。不,说不定连大人都得听,他不是讲了什么诸葛先生麽?这样,叫我肃然起敬了。

“韩信跟着一起?我去叫另几个来。”

韩信是欲言又止的神色,眼见对方要跑了,很快地反应过来便不讲,只顾追。我怀疑赵云是故意的,因为他们实在跑得太快了。放到现在,司令官把什么皮靴都脱了,恐怕也是赶不上的。当然不能比,于是我又想到,大概是赵云的字子龙的缘故。

但我记得我当时这只吸引了我片刻。刘备很快忘记了他太公的过失,再又和我好声好气了:“哥哥,你大概不晓得的。”不过这回是唤我作哥哥的。

“嚯!”

“前段时间来了个卧龙先生。”

“恩?”那我还确凿不晓得,我不怎么在乡下的,乡下还不好有两个孩子王的,且毕竟叫刘备天天喊我太公于他未免焦灼些,“你不是喊他诸葛?”

“要叫先生的。——他是近来出现的,所以我们那时自免不了好好教他规矩了。”

“结果嘞?”

我和玄德见不大多,却也没有那么多生疏。他虽
是很好哄的乡下愚钝小子,但我冥冥中要觉得与他,是十分够谈的。“我便请——见他去了,一看,他找个小鬼把我伙打发了。足足三回!我一个弟弟差些要找甚么木棍捅了他窗户纸,我想想,可能是方法用错了吧。才把他拦下了,毕竟捅人家窗户,说不过去的。”

“如此这般。”

“嗯嗯,如此这般。”他道,又眼神示意我不要插嘴,我只得老老实实听了,“结果是才给我见着了,也没怎么,就说是睡觉呢。”

“三回,都在睡。”

“本来吧还不有什么,不过一听三回都睡,得是个厉害角色。更加坚定了拜访的心,我几个弟弟——也算是你的弟弟了,反正大家都十分坚定。”

完了他眼巴巴地看着我,还比我矮上半个头,我颇有了些当皇帝的感慨,渐渐明白技巧,真带几分“朕已阅”的睥睨,点点头:“那我也同你们去?”

“同我们一齐去见先生啊?可以。对……先生家的那小鬼也蛮有意思,哥哥,你可清楚‘我思故我在’是什么?”

那时怎么回答的是记不清了。不过我很明确至今的要属,见了那卧龙先生家的学生,立刻求知欲如洪水猛兽,无需管晓不晓得‘我思故我在’,问问就知道了。

会念“我思故我在”的子房,我曾以为他原是不大高兴我们寻他的,后来相处多,发觉他哪是不太高兴,分明是人迟钝呆板。不信我一日偷偷丢了他的“诗经”,他是那般迷糊地暗自找了不久,一伙人问起来他摇摇头,又一日我忽的想要告诉他是我拿他的书抹窗去了的,说完啪叽地啄了他一脸,因为知道有个诗人总是喜欢亲嘴道歉法,我这还算不礼貌的,便理直气壮——到底是理直气壮扔了他的书还是亲了他的脸,不得而知。反正子房终归还是摇摇头。

真是个只会摇头,任人摆布的子房啊。今还是如此。

然而却使我印象很重,会读书念书的子房,跟卧龙先生突然道:“我同刘少爷去看戏得麽?”

我的晚辈们,其中知道我真实脾性的要属玄德,当即眼神色彩浓厚,是那种“太公给子房灌了迷魂汤”的意思。我可吓坏,心说遭殃,还不想乡里的外人再认为我引人注目,可以将好好的读书人带的不读书。其实真正遭殃的还是子龙,不过谁让他擅于讨人欢心的,早早乖顺由卧龙先生掐着他笔教他描字,待到卧龙先生饶有兴致停下动作,他那一只手也给卧龙先生掐住动不得一会。

幸亏卧龙先生是读过书的,知道老掐着人手是不好,而京剧姑且算是好,应了子房的请求,再一看子房和子龙同时松懈下来了,然而他却不肯放过,还要用那知识分子的目光看我,仿佛在触摸一个有礼子弟的良心般。——这是谁教我的言辞,我早已记不得了,也是回忆起便突然冒出一句,那时我还想得到这么多么?麻烦的念想褪去,只剩晚上看戏的怡然自得。

那时的韩信完全是不乐意的,装作十分好学地凑过去和赵云一同描字,我又因本身学过字,没有任何不安,学着我的晚辈老大们在先生的家里睡得开心。

一睡,月竟上三竿。

若不是卧龙先生的学生喊我,那么我就直直睡到了第二天早,日上三竿的情景。

“醒了。”其时的子房只是把我说得半开眼皮,又马上起身背对着不管我了,忽而让躺着的我觉得他很高,城里还是乡下都不多见的金色衣摆有些长所以直直落在我手边,刚好任我一抓。而我没有去抓,原因跟我被其“迷住了”有关,当时我太年轻,以为那么长的衣摆,不是女孩子家,不可惜么?头发也是偏长了,又不像刘备和韩信似的,那不是女孩子家,不可惜么?

还是要多亏多亏韩信给我的提点了。

“他们先去叫船了。”

我想闹脾气,叫船如何不叫我?船还有的我金贵?难道叫船不是为了叫我去看戏的么?却发不出。

只好说:“那你还不去?”

“老师之前去临镇见故交,由我替他守一下屋子,他不是知道我也要出去的么?”

“所以等到你和我们一起走了,再把这屋子还是院子都关了锁了,就好。……哦,我明白了,是趁着我孙……刘备他们叫船,你替卧龙先生守家,干脆让我多困一会。”

他不答我,这下子除了摇头,我又悟到他一个新动作,叹气了,如释重负的。

终于我起来了,子房就去给房门上销。我先他一步在门口等,不一会听见木屐架在地上的声音,想了想还是不要嘲笑他趿拖鞋就出来了,否则保不好他将要更会读书——让我摸不着头脑的“我思故我在”,莫非拖鞋就是“我思故我在”?不管如何,反正我没有讲,只一人憋着笑了,那条辛苦憋笑同他一起摸黑找船队的路,我偏偏走得格外舒爽,且知道担忧人家会不会滑倒,自己则相安无事到了桥下渡头。玄德他们已在等我们了。

就这么由韩信和赵云一人一边,摇着摇着出发。起先因为他们可能从前没有摇过船,总是走出两步又退却回到原点,引了不少笑声后,我们终于想到一个法子,那就是我们喊号,“一”,那么往前划,其它就无谓怎么划了,反正对上就好。

船在“一二一二一二”的叫声中往前荡了,不乏有人刻意混淆视听,不过不打紧,尤其热爱混淆的,在我那懂事的曾孙发明一种新式赌博后,马上投入进去不乱喊了。所以桥和河和船一下子安静不少。

我坐在船中央,又整个人向船头边缘靠,头顶是划桨两个人没头没尾的对话,除了他们自己以外谁也听不明白,离脚底不远是玄德和他两个擅自做主拜了把子的弟弟在玩猜大猜小,那专注力和镇门口端坐着一天把抄麻将当做必要公务的四五十岁公公是可以比一比了。虽两边我都无法加入,那年纪轻轻就学会了享受满江月色,何况还有个和我境况大同小异之人,我不觉得无趣,问正借湖水和白布擦拭着用作挂在鼻子之上的玻璃的张良:“这眼镜很不错。”

他理也不理,未免太让我挂不住面子。我抬头,韩信和赵云聊的开心,并未听到我讲些什么,也就放心,豁出去地随意放飞。

“我时常听你讲,‘我思故我在’,刘玄德还问了我。你可不要瞧我不起,子房,我也读过书,在城上。”

“恩。那又是哪个意思?”

这一下问住了我。然而无需惊慌,这时候总要挑最擅长的应付的:“你说呢。”

“我并不很懂,哪怕我懂了,也无需成天钻研了。老师却说,这于我不难,真正难得在于我如何向人解释。”

我回答他:“是的么?那还是不懂划算。”原本闲扯,不曾料到他会这么认真的回答,我还以为不是摇摇头,不是叹息,那又定要沉默了。

船尾的小儿叫一声:“孙大小姐!”

轰轰的,船上立马沉两步,那重力又一下走远了,趴伏在船尾处观望。晃动过后,我意识到子房这回是不愿意再答复了,一时焦灼,也起身欲向船尾。

“阿斗回来,再去人,要翻船的。”赵云已不与韩信讲话,转而对他们(包括我)道。

“怎么是我要回来了!我也要看!”

“你看什么呢?不如全回来了,等等就到了。孙家的小姐,不动脑子想也知道是去看戏了的,你马上碰面还不够么?”是韩信,急忙帮腔赵云。

“是了,你让你的好哥哥多看一会罢。”

阿斗似乎很艰难又顾忌到哥哥刘备,便舍生取义一般“那你可好好看,莫摔下去”,才从船尾坐来了船中心,被围着取笑一通。而我又是一头雾水的,谦虚地望向了同伴,不知有谁给我讲。

绿衣绿帽的小孩叫关羽,也是同我曾孙拜把子的小孩,他就很懂了,向我言辞正气地一番说明,我也极配合一点就通,马上和不很明白的子房讲了,而他终归还是不很明白。“简单讲,男女之事。”韩信道。

船上就一锅炸开了。一旁渐渐赶超的并排行驶的船,却不如我们这般,它生不了耳朵,听不见,而那孙家的小姐站着在船头,很快又进了船舱不见踪影。

“继续吧,前面是哪个赢得?”我家的曾孙说,然而意犹未尽地望着平行的船舱。

“继续什么呢!到都要到了!”我们统统抬头,确实是岸边,而热闹得很。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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